北宋应用架构：二府三司制下的政令流程

第 14 节｜北宋应用架构：二府三司制下的政令流程#

上一节我们讲了北宋的业务架构——“强干弱枝”的顶层设计，核心是”制衡”二字。

这一节，我们来看北宋的应用架构——在这套极度制衡的业务架构之下，政令是怎么从中央传达到地方的？决策流程是怎么运转的？监察体系是怎么运作的？以及，这套应用架构的效率问题，是怎么一步步把整个组织拖垮的。

应用架构关注的是”怎么做”——流程、系统、协同、信息流转。如果说业务架构回答的是”谁管什么”，那么应用架构回答的就是”一件事从提出来到落地，要经过哪些步骤、哪些部门、哪些人”。

北宋的应用架构，最大的特点就是——流程极其复杂、制衡极其严密、效率极其低下。

为什么？因为所有的流程设计，核心目标都不是”效率”，而是”制衡”——防止任何一个人、任何一个部门权力过大。每一道流程，都是一道制衡的关卡。

这一节，我们就从应用架构的视角，来看北宋的政令运转体系——中央决策流程是怎么走的、台谏监察系统是怎么运作的、官员考核体系出了什么问题、以及”冗官”是怎么把应用架构拖垮的。

一、中央决策流程：从”圣旨”到”执行”的漫长旅程#

我们先来看北宋的中央决策流程——一道政令，从提出到最终执行，要经过哪些步骤。

1. 政令的起点：谁来提？#

北宋的政令，起点主要有三个：

第一个起点：皇帝直接提出。皇帝想到什么事，直接下令让相关部门去办。这叫”内降”或”中旨”——从宫里直接发出来的旨意。

但在北宋，皇帝直接下的旨意，不一定就能算数。为什么？因为宋朝有一套”封驳”制度——门下省（后来的中书门下）的官员，如果觉得皇帝的旨意不合适，可以把旨意退回去，不执行。

而且，宋朝的文官集团非常强大，经常和皇帝对着干。皇帝想办什么事，如果文官们不同意，往往办不成。所以，皇帝直接下旨，不是政令的主要来源。

第二个起点：宰相或执政大臣提出。中书门下的宰相、参知政事，枢密院的枢密使、副使，三司的三司使，这些执政大臣，可以提出政策建议，和皇帝商量之后，形成正式的政令。

这是政令最主要的来源。因为日常的政务，主要由这些执政大臣在处理，他们最了解情况，提出的建议也最多。

第三个起点：官员上书言事。宋朝的官员，尤其是台谏官（御史和谏官），有上书言事的权力，可以直接给皇帝提建议、弹劾官员。

此外，宋朝还有”转对”制度——文武百官，按顺序轮流上朝回答皇帝的问题，可以借机提出自己的建议。

官员上书言事，也是政令的一个重要来源。很多改革，就是从官员上书开始的。

2. 决策流程：二府三司的”各自为政”#

政令提出来之后，接下来就是决策流程。北宋的决策流程，最大的特点是——二府三司各自为政，决策分散。

我们来看一件具体的事，是怎么决策的：

假设，北方边境传来消息，辽国要入侵了。这件事怎么决策？

第一步：枢密院先讨论。因为军事归枢密院管。枢密使和枢密副使先开会，研究敌情，制定应对方案——要不要出兵、出多少兵、派谁去打。

第二步：枢密院向皇帝汇报。枢密使把方案报给皇帝，皇帝和枢密使商量，定一个大概的方向。

第三步：中书门下参与讨论。因为出兵涉及到后勤保障、人事安排、地方协调，这些归中书门下辖。所以，皇帝往往会把宰相叫来，一起商量。

但问题是——枢密院和中书门下，平时是不通气的。枢密院制定军事计划的时候，不会和中书门下商量；中书门下也不知道枢密院在干什么。

所以，经常出现这种情况：枢密院决定出兵了，中书门下还不知道；等出兵的命令下来了，中书门下才赶紧去准备粮草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第四步：三司算钱。打仗要花钱，所以三司也要参与。但三司平时和二府也不通气。枢密院决定打一场仗，可能根本不知道国库有多少钱；三司也不知道要打一场仗，等要钱的时候，才发现国库没钱。

你看，一件军事决策，要涉及三个独立的系统——枢密院管军事决策、中书门下管行政协调、三司管财政保障。三个系统各管各的，信息不共享，决策不协调。

这就是北宋决策流程的最大问题——决策碎片化。没有一个统一的决策机构，一件事要走好几个部门的流程，每个部门只负责自己那一块，没有人对整体负责。

架构启示：部门之间的信息壁垒，是组织效率的最大杀手之一。每个部门只看到自己的那一块，看不到全局，决策就会片面。好的应用架构，应该打破部门之间的信息壁垒，让相关部门在决策阶段就参与进来，而不是决策之后再去协调。

3. 政令的下发：从中央到地方的层层传递#

决策定下来之后，政令就要下发到地方去执行了。

北宋的政令下发，流程是这样的：

第一步：中书门下出”敕牒”。正式的政令，由中书门下发出，叫”敕牒”——就是皇帝批准、宰相副署的正式公文。

“敕牒”上要有宰相的签名，叫”书行”；还要有门下省的审核，叫”书读”。没有宰相的签名，政令就不生效。这也是宋朝文官集团制约皇权的一种方式。

第二步：六部具体承办。中书门下的政令下来之后，六部（吏、户、礼、兵、刑、工）根据自己的职责，具体承办。

但宋朝的六部，权力比唐朝小多了。因为很多权力被三司、枢密院等机构分走了。比如，兵部管不了军事（军事归枢密院），户部管不了财政（财政归三司）。六部更多是执行机构，不是决策机构。

第三步：下发到路一级。政令从六部下发到地方的”路”一级。路一级有四个机构——帅司（管军事）、漕司（管财政）、宪司（管司法）、仓司（管仓储）。

政令到了路一级，根据内容，由对应的机构来负责落实。比如，财政方面的政令，由转运使（漕司）负责；军事方面的，由经略安抚使（帅司）负责。

第四步：下发到州、县。路一级的机构，再把政令下发到州、县，由州县长官具体执行。

你看，从中央到地方，政令要经过好几层——中书门下→六部→路→州→县。每一层都有自己的流程、自己的审批、自己的解释。

而且，因为路一级有四个机构，互不统属，一件事可能要四个机构都审批一遍，才能往下发。如果四个机构意见不一致，那就扯皮了，谁也不签字，政令就卡在那里了。

架构启示：层级越多，流程越长，信息失真和效率损耗就越严重。每经过一层，信息就可能被过滤、被曲解一次；每多一道审批，决策就慢一步。组织设计的时候，要尽量减少层级，让政令能够快速、准确地传达到执行层。

4. “冗官”对流程的影响：签字的人多，办事的人少#

北宋的决策和执行流程，还有一个大问题——“冗官”太多了，签字的人多，办事的人少。

什么意思？宋朝的官员数量非常多，但很多官员只有”官”的级别，没有”差遣”（实际职务）。但即使没有实际职务，他们有时候也要在公文上签字——因为他们有”官”的级别，按规定要参与某些流程。

结果就是——一件事，要盖好多个章、签好多个字，但真正负责办事的，可能只有一两个人。其他人都是”陪签”的——签了字，但不负责，也不了解情况。

为什么会这样？因为宋朝的制衡思想，不仅体现在机构之间，也体现在人员之间——一件事不能让一个人说了算，要多几个人签字，互相监督。

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——流程越来越长，效率越来越低，责任越来越模糊。 一件事出了问题，谁都有责任，谁也都没责任——因为签字的人太多了，你不知道该怪谁。

架构启示：制衡和问责是一对矛盾。制衡越多，签字的人越多，责任就越分散，出了问题就越难找到责任人。好的架构，应该在制衡和问责之间找到平衡——既要有必要的制衡，又要有明确的责任人，不能让”集体负责”变成”集体不负责”。

二、台谏制度：最强大的监察系统#

北宋的应用架构里，最有特色、也最强大的，是它的监察系统——台谏制度。

“台”指御史台，“谏”指谏院。御史台和谏院，合称”台谏”，是北宋的监察机构。

北宋的台谏制度，有多强大？可以说，它是中国古代历史上最强大的监察系统之一。台谏官可以弹劾宰相、可以批评皇帝、可以否决政令。他们的权力非常大，地位非常高。

但台谏制度也有副作用——它成了党争的工具，把整个朝廷搞得乌烟瘴气。

1. 御史台：中央的”纪委”#

御史台，是北宋的最高监察机构，相当于现在的中央纪委+国家监察委。

御史台的最高长官，叫”御史中丞”。副长官叫”侍御史知杂事”。

御史台的职责是什么？主要有三个：

第一，弹劾百官。御史可以弹劾任何官员，从宰相到小官，只要有违法违纪的行为，都可以弹劾。

第二，监察六部。御史台下设三院——台院、殿院、察院。其中，察院的监察御史，负责监察六部和各级官府，检查他们的工作有没有问题。

第三，参与司法审判。重大案件，御史台要参与审理，防止司法不公。

北宋的御史，权力非常大。他们可以”风闻奏事”——就是说，哪怕只是听到一些传闻，没有确凿证据，也可以上奏弹劾。弹劾错了，一般也不会受惩罚。

为什么要给御史这么大的权力？还是为了制衡——用御史来制衡百官，防止官员权力过大、贪污腐败。

架构启示：监察系统是组织的”免疫系统”。免疫系统越强，组织就越不容易出问题；但免疫系统太强，也会攻击自身正常细胞，导致”自身免疫病”。台谏制度就是这样——监察权力太大，反而会干扰正常的行政运作。

2. 谏院：专门”怼皇帝”的机构#

除了御史台，北宋还有一个监察机构，叫”谏院”。

谏院的最高长官，叫”左谏议大夫""右谏议大夫”，下面还有”司谏""正言”等谏官。

谏官是干什么的？简单说，就是专门给皇帝提意见、专门”怼皇帝”的。

皇帝做了什么不对的事，下了什么不对的命令，谏官都可以提意见，可以反对。甚至，皇帝想立谁为皇后、想立谁为太子，谏官都可以管。

谏官的特点是——品级不高，但权力很大。谏官一般只是六七品的小官，但他们可以直接和皇帝对话，可以批评宰相，可以否决政令。

为什么要设谏官？还是为了制衡——用谏官来制约皇权，防止皇帝独断专行。

在北宋，谏官的地位非常高。当谏官是一件很光荣的事，哪怕因为提意见被贬官，也会被大家敬佩，认为是”正直”的表现。

架构启示：对最高权力的制约，是组织治理的核心难题。北宋用谏官来制约皇权，本质上是用”言论权”来制约”决策权”。这种制约方式，成本低、效果好，但前提是——最高领导者要有容人之量，愿意听取不同意见。如果领导者听不进去，谏官就是摆设。

3. 台谏合一：从”各司其职”到”不分你我”#

北宋初年，御史台和谏院是有明确分工的：

御史台主要监察百官，弹劾官员的违法违纪行为；
谏院主要规谏皇帝，批评皇帝的过失和错误的政令。

但到了北宋中期，御史和谏官的职责越来越模糊，逐渐合流了——御史也开始批评政令、规谏皇帝；谏官也开始弹劾百官。

这就是”台谏合一”的趋势。

为什么会合流？因为两者的工作内容本来就有重叠——批评朝政，既可以说是规谏皇帝，也可以说是监察宰相。而且，宋朝的文官集团本来就是一个整体，台谏官都是文官出身，立场和价值观都差不多。

台谏合一之后，台谏官的权力就更大了——他们既可以弹劾百官，又可以批评皇帝，还可以否决政令。整个朝廷，没有他们不能管的事。

但权力太大，也带来了问题——台谏官成了朝廷里最”横”的一群人，谁都不敢惹。 宰相怕他们，皇帝也让他们三分。

架构启示：监察权力和行政权力，需要保持平衡。监察权力太弱，腐败就会横行；监察权力太强，行政就无法正常运转。北宋的台谏制度，前期是”监察权力不足”的问题，后期是”监察权力过度”的问题。始终保持平衡，才是最难的。

4. 台谏制度的副作用：党争的工具#

台谏制度最大的副作用，就是它成了党争的工具。

北宋中期以后，朝廷里形成了不同的政治派别——改革派和保守派，新党和旧党。两派互相攻击，斗得你死我活。

台谏官，就是党争的”急先锋”。为什么？因为台谏官有弹劾权，可以随意弹劾官员。哪一派掌握了台谏，哪一派就能用弹劾来打击对手。

比如，王安石变法的时候，新党掌握了台谏，就用台谏官来弹劾反对变法的旧党官员；旧党上台之后，也用台谏官来弹劾新党官员，把新党全部赶下台。

结果就是——台谏制度从”监察百官”的工具，变成了”党同伐异”的武器。 台谏官不再是为了国家利益而监察，而是为了党派利益而攻击。

为什么会这样？因为台谏官的权力太大了，但又缺乏有效的制约——他们可以”风闻奏事”，弹劾错了也不用负责；他们的任命，往往受宰相的影响。于是，谁控制了台谏的任命权，谁就能用台谏来打击对手。

架构启示：任何权力都需要制约，监察权力也不例外。如果监察权力不受制约，它就会从”维护公正的力量”变成”制造不公的工具”。对监察者的监察，是组织治理的重要课题。

三、官员考核与升迁：“论资排辈”的磨勘制度#

北宋的应用架构里，还有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——官员的考核与升迁制度。

北宋的官员考核制度，叫”磨勘制度”。这套制度的核心特点是——论资排辈，按年升迁。

只要你不犯错，熬够了年限，就能升官。能力强不强、政绩好不好，反而不是最重要的。

1. 什么是”磨勘”#

“磨勘”，就是考核的意思。但北宋的磨勘，和我们理解的”考核”不太一样。

我们现在理解的考核，是看你干得好不好——干得好就升，干得不好就降。但北宋的磨勘，主要是看你有没有犯错、熬够了年限没有。

具体来说：

文官一般是三年一磨勘——每三年考核一次，只要这三年里没有犯大错，考核就合格，就能升官一级。
武官一般是五年一磨勘——每五年考核一次，合格就升。

磨勘的时候，主要看什么？

第一，看你的资历——你当官多少年了，有没有达到规定的年限。

第二，看你的考核评语——你的上级给你的评语，是”优”还是”良”还是”中”。但实际上，大部分人的评语都是”合格”以上，很少有不合格的。因为大家都是文官，互相给面子，不会轻易给差评。

第三，看你有没有犯过错——如果犯了错，受到了处分，那磨勘就要推迟，或者降级。

所以，磨勘制度的核心逻辑是——不求有功，但求无过。只要你不犯错，熬够了年限，就能升官。干得再好，也不会升得更快；干得再差，只要不犯错，也不会降。

架构启示：考核制度，是组织的”指挥棒”。你考核什么，员工就会关注什么。如果考核的是”资历”和”不犯错”，那大家就会熬资历、少做事、不担责；如果考核的是”业绩”和”能力”，那大家就会努力干事、追求业绩。北宋的磨勘制度，就是典型的”指挥棒”指错了方向。

2. 磨勘制度为什么会变成”论资排辈”#

磨勘制度，本来不是为了”论资排辈”而设计的。它的初衷，是为了防止官员升迁太快、防止宰相任人唯亲。

唐朝的时候，官员的升迁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宰相的赏识。宰相喜欢你，你就能快速升迁；宰相不喜欢你，你可能一辈子都升不上去。这样就导致了两个问题：一是宰相权力太大，可以随意提拔自己的人；二是官员为了升官，拼命巴结宰相，形成了人身依附关系。

宋朝建立之后，为了防止这种情况，就设计了磨勘制度——官员升迁，按制度来，不按宰相的个人喜好来。 只要熬够了年限，谁都得给你升官，宰相也不能随意提拔或打压官员。

这个初衷是好的——它确实有效地防止了宰相任人唯亲，也保证了官员升迁的公平性。

但问题是——制度走向了极端。为了防止宰相任人唯亲，就把所有官员的升迁都按资历来排，完全不看能力和政绩。结果就是，能干的人升不上去，平庸的人也降不下来，整个官僚体系越来越僵化。

架构启示：制度设计，往往是为了解决一个问题，但如果走向极端，就会制造出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。防止任人唯亲是对的，但因此完全否定能力和政绩的作用，就是因噎废食。好的制度，应该在”公平”和”效率”之间找到平衡。

3. “冗官”的恶性循环#

磨勘制度，和”冗官”问题，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：

因为官员太多（冗官），所以职位不够用，很多人有”官”的级别，但没有”差遣”（实际职务）；
因为没有实际职务，所以这些人不用干事，也不会犯错；
因为不犯错，所以每到磨勘的时候，他们都能合格，继续升官；
官越升越多，级别越来越高，但实际干事的人还是那么多；
官员越来越多，财政负担越来越重，“冗官”问题越来越严重。

你看，这是一个恶性循环——越不干事的人，越容易升官（因为不犯错）；越升官，官员就越多；官员越多，就越多人不干事。

为什么会这样？因为磨勘制度考核的是”不犯错”，而不是”干成事”。不干事的人，当然不容易犯错；干事越多的人，反而越容易犯错（因为做得多，错得也多）。

结果就是——干事的人升得慢，不干事的人升得快。 整个官僚体系的激励机制完全扭曲了。

架构启示：激励机制是组织的核心机制。激励机制错了，整个组织的行为都会错。如果奖励的是”不犯错”而不是”干成事”，那大家就会选择不干事。好的激励机制，应该让干事的人得到回报，让不干事的人受到惩罚。

四、信息流通：从”邸报”到”奏疏”的信息通道#

应用架构的一个核心问题，是信息流通——上级的指令怎么传下去，下级的情况怎么报上来。信息流通不畅，决策就会失误，执行就会走样。

北宋的信息流通，主要靠两个渠道——邸报和奏疏。

1. 邸报：官方的”新闻联播”#

“邸报”，是北宋的官方报纸，相当于现在的”新闻联播”+“政府公报”。

邸报上登什么内容？主要有：

皇帝的诏书和命令；
朝廷的政令和政策；
官员的任免和升迁；
重大事件的通报；
部分奏章的摘要。

邸报由谁来办？由中书门下和枢密院联合主办，具体由”进奏院”负责编辑和发行。

邸报发给谁？发给各级地方政府和官员。地方官通过邸报，了解中央的最新动态和政策变化。

邸报的作用，相当于中央和地方之间的信息下行通道——中央的信息，通过邸报传达到地方。

但邸报有个问题——它是官方”喉舌”，只登官方想让你知道的内容。真实的情况、负面的消息，往往不会登在邸报上。

所以，地方官从邸报上看到的，往往是”形势一片大好”，但真实情况可能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

架构启示：官方信息渠道，往往有”报喜不报忧”的倾向。如果组织只依赖官方渠道获取信息，就很容易被”过滤”后的信息所误导。好的信息系统，应该有多个信息来源，有正式渠道，也有非正式渠道；有自上而下的传达，也有自下而上的反馈。

2. 奏疏：地方给中央的”工作报告”#

信息下行靠邸报，信息上行靠什么？靠”奏疏”——地方官员给皇帝和中央的奏章和上疏。

地方官员定期要向中央汇报工作，比如：

财政收入情况（由转运使上报）；
司法案件情况（由提点刑狱使上报）；
地方治安情况（由知州、知县上报）；
自然灾害和救济情况；
官员的政绩和考核情况。

这些汇报，都是通过”奏疏”的形式，送到中央的。

但奏疏制度，也有几个问题：

第一，信息失真。地方官上报的信息，往往是经过”加工”的——政绩往好里说，问题往小里说，灾难往轻里说。因为他们的考核和升迁，取决于这些汇报的数据。

第二，信息延迟。古代交通不便，奏疏从地方送到京城，快的话几天，慢的话几十天。等中央看到奏疏的时候，情况可能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。

第三，信息不完整。地方官只会上报他们想让中央知道的内容，那些对他们不利的信息，往往会被隐瞒。

所以，中央通过奏疏看到的地方情况，往往是不真实、不及时、不完整的。

架构启示：自下而上的信息反馈，天然存在”失真”的倾向——因为下级倾向于报喜不报忧。如果组织没有独立的信息核实机制，只靠下级的汇报来做决策，就很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。

3. 信息壁垒：部门之间的”信息孤岛”#

北宋的信息流通，还有一个大问题——部门之间的信息壁垒。

二府三司，各自为政，信息不共享。枢密院不知道中书门下在干什么，中书门下不知道三司有多少钱，三司不知道枢密院要打什么仗。

地方上也是一样——路一级的四个机构（帅司、漕司、宪司、仓司），互不统属，各管各的，信息也不共享。

为什么会这样？还是因为制衡的思想——如果部门之间信息共享太顺畅，就容易”串通一气”，形成利益集团。让它们各管各的，信息不通，反而能互相监督、互相制衡。

但代价就是——效率低下，决策失误。每个部门都只看到自己的那一块，看不到全局，做出的决策往往是片面的。

比如，枢密院决定出兵，但不知道粮草够不够；中书门下决定修水利，但不知道财政能不能支撑。等发现问题的时候，已经晚了。

架构启示：信息共享和权力制衡，是一对矛盾。信息共享越充分，协同效率越高，但权力制衡的效果就越差；信息壁垒越高，制衡效果越好，但协同效率就越低。好的架构，应该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——既要保证必要的制衡，又不能让信息壁垒成为效率的绊脚石。

五、北宋应用架构的整体评估#

讲完了北宋应用架构的主要组成部分，我们来做一个整体评估——这套架构，到底好在哪里，不好在哪里？

1. 最大的优点：制衡严密，内部稳定#

北宋应用架构最大的优点，就是制衡极其严密，内部非常稳定。

决策流程上，二府三司分立，互相制衡，防止权臣独揽大权；
监察系统上，台谏制度强大，对百官和皇帝都有制约；
人事制度上，磨勘制度保证了升迁的公平性，防止任人唯亲；
信息流通上，虽然效率不高，但官方渠道体系完整，上下通达。

这套制衡体系，确实非常有效——北宋一百六十多年，内部始终是稳定的，从来没有出现过权臣篡位、地方割据、大规模内乱的情况。

从”内部稳定”的角度来说，北宋的应用架构是非常成功的。

2. 最大的缺点：效率低下，成本高昂#

但成功的代价也是巨大的。北宋应用架构最大的缺点，就是效率极其低下，成本极其高昂。

效率低下体现在：

决策慢：一件事要走好几个部门的流程，层层审批，等决策下来，时机已经错过了；
执行慢：政令从中央到地方，要经过好几层，层层传达，层层打折扣；
协调难：部门之间信息不共享，各管各的，协调起来非常困难；
责任模糊：签字的人多，负责的人少，出了问题找不到责任人。

成本高昂体现在：

冗官多：官员数量庞大，工资开销巨大；
冗兵多：军队数量庞大，但战斗力差；
冗费多：各种开支越来越多，财政入不敷出。

效率低下和成本高昂，这两个问题，在和平时期还能凑合。一旦遇到战争或危机，就是致命的——因为战争需要快速决策、快速执行、高效协调，而北宋的应用架构，恰恰做不到这些。

架构启示：架构设计，本质上是在”安全”和”效率”之间做权衡。北宋选择了”安全优先”，把制衡做到了极致，结果就是效率极低、成本极高。这种选择，在和平时期可能还能维持，但在竞争激烈的环境下，就会被淘汰。

六、本节小结#

北宋的应用架构，是中国古代最复杂、最严密的组织流程体系之一。它的核心目标，和业务架构一样——制衡。

为了实现制衡，宋朝人设计了一套极其复杂的应用架构：

决策流程：二府三司分立，行政、军事、财政三权分立，互相制衡，但也导致决策碎片化、协调困难；
监察系统：台谏制度强大，御史台和谏院既监察百官又规谏皇帝，但后期沦为党争工具；
考核制度：磨勘制度”论资排辈”，保证了升迁公平，但也导致了”不求有功、但求无过”的官场风气；
信息流通：邸报和奏疏构成了上下信息通道，但信息失真、延迟、部门壁垒问题严重。

这套架构的优点是——内部极其稳定，从来没有权臣篡位、地方割据的情况。

这套架构的缺点是——效率极其低下，成本极其高昂。制衡太多了，效率就没了；部门太多了，协调就难了；官员太多了，财政就垮了。

北宋的应用架构，给我们的最大启示是：制衡不是目的，效率才是。 制衡是手段，是为了保证组织不出问题；但如果为了制衡而牺牲了所有效率，那组织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。好的架构，应该在制衡和效率之间找到恰到好处的平衡。

理解了北宋的应用架构，我们下一节来看它的数据架构——看看在”强干弱枝”的格局下，北宋的财政数据体系是怎么运作的、王安石变法为什么会失败、以及数据治理和组织变革的关系。